《神探》出马拯救濒死港片
《神探》出马拯救濒死港片
这是一个慢热的发烧过程:去年9月,杜琪峰与韦家辉分久必合的新作《神探》在威尼斯电影节刚一露脸儿,全球抢先看到影片的死忠港片粉丝们便纷纷在博客上用各种语言和文字不加掩饰地大赞《神探》的精妙绝伦与发人深省。影片于随后的11月份在香港公映,鉴于片中过于暴力血腥的割耳爆头场面及对阴暗人性的刀解,内地影迷压根儿没指望能在大银幕上一窥“神迹”。但纸包不住火,没多久盗版碟便登陆内地,望穿秋水的港片迷及杜琪峰迷们终于大解口渴,纷纷将《神探》“惊为天人”,在网络上展开疯狂大讨论,著名影评人卫西谛甚至将其列为2007年度华语电影头牌,赶超《色·戒》。出乎意料的是,《神探》在春节过后竟悄然在内地影院公映了,尽管是被剪过的版本,但能得以在大银幕上再爽一把,对影痴们而言仍算不小的惊喜。于是最近一段时间,有关《神探》的情节、风格、内涵等事无巨细的讨论成了网上最狂热的电影话题,网友们为影片最后的“换枪戏”给出N种解释,甚至用宗教、哲学、心理学、精神病学等种种奇谈怪论来二度演绎他们心中这部充满奇思妙想的神奇港片。
其实《神探》并非完美无瑕的巅峰之作,却让失落已久甚至心死的港片迷们看到以杜琪峰为首的“银河映像”电影风格——风格化、批判性外加诡奇情节——的盛大回归,亦让普通观众看到一部想象力四溢、思辨力十足的精良诚挚的港片。在百分之九十的香港导演弃城北上、“港片已死”之声四起之时,《神探》的出现及成功,证明代表香港精神、坚守香港风格的电影其实从未死去,就看什么人用什么心来拍了。
不怕看不懂 只怕不着魔
可以说,《神探》的成功,胜在杜琪峰当年的老搭档、香港编剧之王韦家辉的回归。没有韦家辉的杜琪峰,只是一个有节制、有风格的电影产品制造者,没有韦家辉的《黑社会》尽管很黑很暴力,但故事却很普通甚至流俗。杜琪峰可以保证把一个平淡的故事拍出十足的形式感和节奏感,但韦家辉恰好是那个可以提供给他不落俗套的好故事的最重要的人,或者说帮助他不断创新、突破。同时在《神探》中我们仍能找到那些银河映像旧时经典作品的影子,比如《暗花》《PTU》《大只佬》。作为银河映像10年历程的纪念之作,《神探》代表一种传承和升华。时隔几年后的杜韦联手不仅为观众献上一部高水准的电影,更让人感受到坚守与执着的可贵。
杜琪峰和韦家辉这对黄金搭档通过《神探》再次证明了两个人的不可分割。杜琪峰凝重冷峻的导演手法与韦家辉精妙的剧情结合在一起,展现了“多重人格”的复杂世界,令观众在震惊之余大呼过瘾。刘青云今年很有可能蝉联金像奖影帝桂冠,相比去年他在《我要成名》中塑造的过气演员的套路角色,刘青云在《神探》中的表演,真正堪称无人替代,是真正的灵魂人物,甚至可以说没有刘青云就没有《神探》。
对于银河映像的粉丝来说,《神探》非常过瘾,对一般观众来说,难免觉得晦涩难懂。但这正是《神探》的魅力所在,看不懂?没关系!再看一遍!因为你已被它深深吸引乃至迷恋,等你豁然开朗,你会发现那局布得有多精妙、那人性昭显的有多惊心。
很多观众看到《神探》中“林家栋”的7只“心鬼”齐齐出现、大吹口哨的场面,都会张大嘴先吃惊然后又难掩内心欣喜,这种将人物的灵魂具象化的映像表达方式,在西方电影中屡屡出现,但《神探》所采用的这种集大成的表现手法在华语电影中仍让人“大开眼戒”——电影的造像功能就是魅力十足、深意十足,有其他文学艺术形式无法替代的优势。《神探》在表现手法上的罕有突破和对现实功利社会将人性一步步推向阴暗悬崖的深度分析,均令当今大多数固步自封、徒有其表、没心没肺乃至粗制滥造的港片及华语片惭愧汗颜。
《神探》来的正是时候
回首银河映像成立之时的香港影坛,徐克正去好莱坞拍戏,王晶忙着挣钱,唯有杜琪峰潜心拍摄小成本风格化类型片。杜琪峰不是天才,但是个勤奋而且能沉住气的人。银河映像最初拍摄《一个字头的诞生》《暗花》《两个只能活一个》《真心英雄》等电影,那时候也是最艰难的时期,10年后杜琪峰自成风格,已经成为坚守香港影坛的大佬。
这几年香港影人从“北望神州”到纷纷扎营北京——吴宇森、周星驰、徐克、陈可辛、关锦鹏、王晶、陈嘉上、成龙等绝大多数曾经的港片标志性人物因为票房考量全都移师内地,纷纷拍摄合拍片。所谓“大中华电影”的概念被广泛提起,导致原本辉煌一时的香港本埠电影日渐式微,唯有杜琪峰领军的“银河映像”创作团体坚持拍摄不怕“被毙”的纯黑帮、暴力、警匪电影。《黑社会》《放逐》等一系列影片全部保持香港电影的黑色与浪漫血统,以及鲜明的银河映像风格——暗战、宿命、乖戾、情谊。
再看别例。王晶作为曾经的港片票房冠军导演,这些年一直在内地扎钱拍低成本商业电影,虽然多少都能为投资商赚得利润,但多数影片粗制滥造惨遭影迷唾弃。去年王晶号称用心拍摄的《神枪手与智多星》亦没能让观众满意。武指出身的程小东在成功协助张艺谋等内地导演拍过几部大片后也拍了一部古装动作爱情电影《江山美人》,该片在近期刚刚公映,旋即引来一片笑骂之声,笑程小东太武夫,骂程小东太弱智……由此可见,这些挥师北上的捞钱港导们拍的东西,小制作太粗糙,大制作又没文化,这时候多么需要一部不趋炎附势、不八面玲珑、真正纯粹的提气之作啊!
吴宇森、徐克等大师们一旦被内地化,往往顾虑重重、作茧自缚,香港本土还有一个拍出过《古惑仔》与《无间道》的刘伟强,可惜此君水准参差,全靠碰上好剧本,有守株待兔的致命弱点。尔东升呢?也在品质和票房之间游移不决,导致其作品难于更上层楼……算下来,能为我们带来惊喜的,只剩银河映像一家了——杜琪峰是风格家,韦家辉是剧作天才,再加上见证银河映像成长的当今香港最好的演员之一刘青云,三人坚守10年,用尽才气合力打造出这部《神探》。杜导抵死黑色极端浪漫的拍摄风格,韦氏天马行空的想象、令人惊叹的迷局设置,刘哥令人折服、绝无仅有的精湛演技……原来香港还有用心拍戏的编导和演员,怎能不叫人击掌叫好!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杜琪峰+韦家辉这对金牌组合,“银河映像”麾下还有一批与“杜老”同样坚守港片传统的新生才子。《神探》之后,银河映像主席罗守耀导演的暴力至极、怒血狂飙的三级黑帮片《夺帅》、惊悚黑色电影的狂迷导演郑保瑞更癫狂血腥的《军鸡》均于近日上映,引发狂热影迷奔赴香港先睹为快。可以说,只要有银河映像的存在,香港电影便不会死。
第一谜 游达志出走
既然《神探》被称为纪念银河映像成立10年而拍的里程碑之作,就连原本已能独立发展、大展拳脚的韦家辉都回归了,那为何最初的元老、拍过最经典的“银河作品”《暗花》及《非常突然》的导演游达志却没有回来参加拍摄?这就引出一段杜琪峰和游达志的昔日恩怨。
游达志在上世纪80年代在香港无线电视台当过多年杜琪峰的副导,后于1992年赴马来西亚发展,拍摄电视剧。1996年杜琪峰与韦家辉等人合组银河映像电影制作公司时,游达志加入,开始其银幕导演生涯。银河映像初期,杜琪峰负责监制、韦家辉负责剧本策划、游达志则做导演。
银河映像早期的代表作、亦堪称巅峰之作的《暗花》和《非常突然》便是由游达志导演、杜琪峰监制的。《暗花》由香港最会演戏的两位男演员刘青云和梁朝伟联袂出演。游达志尽管是导演,但从电影画面和导演手法上可以看出浓烈的杜琪峰风格。影迷们曾为《暗花》到底是“游达志作品”还是“杜琪峰作品”而争论多年,《非常突然》亦众说纷纭。
对于游达志对《暗花》和《非常突然》的贡献,杜琪峰曾专门在银河映像10年纪念专刊《银河映像·难以想象》中申明说,“他就是一个执行导演”,《暗花》《非常突然》实际上都是杜琪峰执导完成的……可为何这两部电影打出的“导演”之名都是游达志呢?如果他没有才华与技能,日后又怎能独立导演出《两个只能活一个》这样一部灵气十足、甚至兼具杜琪峰与王家卫风格的作品呢?
当2000年杜琪峰携“银河映像”加入“中国星”集团,改走商业化之路时,游达志却突然离开了,据说原因是不愿意向商业妥协。2001年,独自发展的游达志又导演了一部揭露娱乐圈互相倾轧的影片《废柴同盟》,影片对现实的冷酷审视继承了其一贯风格,却因为太不迎合主流大众,而惨遭票房败绩,打那以后,他再没拍过电影。
第二谜 韦家辉出走
韦家辉也是香港无线电视台编剧出身,1989年成为监制,《义不容情》《大时代》等风靡一时、影响深远的殿堂级香港电视剧都是由他编剧、监制的。1996年他和杜琪峰一起创建了银河映像,并编导出首部作品《一个字头的诞生》,这部影片充满着浓郁的实验色彩和狂野作风,大量广角镜头的使用和独特双线加回环的故事结构,令其得到影评人及影迷们的一致好评,成为香港Cult电影的重要代表作。
为了生存和发展,银河映像一边拍作者电影,一边拍《孤男寡女》《瘦身男女》等叫座商业片,然而无论商业或艺术,这些电影的创意基本都出自韦家辉之手。银河映像的创作曾一度在艺术与商业间游离摸索,直到2003年的《大只佬》出现,才找到艺术与商业的平衡点,该片不仅取得2500万元票房,更赢得很高的专业口碑。在这最巅峰时刻,韦家辉却毅然宣布离开银河映像,至于出走原因,韦家辉当时解释说“想独立创作”,也就是翅膀硬了,想单飞了,当然不排除一向以专横跋扈著称的杜琪峰过于压制“香港第一编剧奇才”韦家辉的才华及空间的可能,令他“若为自由故,杜导也可抛”。
韦家辉告别杜琪峰,专为中国星公司炮制贺岁喜剧,身为中国星旗下艺人的刘青云亦随他而去,先拍了向许冠文经典喜剧《半斤八两》致敬的《鬼马狂想曲》,然后是取景印度的疯狂贺岁片《喜马拉雅星》,最后则是讲述心理医生刘青云邂逅拜金女张柏芝的《购物狂》……这三部片子够疯癫、够胡闹,却毫无创意,更甭提深度了。尽管票房尚可,却口碑极差,甚至叫人怀疑是否出自天才+奇才的韦家辉之手。究其原因,恐怕是因为离开了杜琪峰的韦家辉反而更受制于唯利是图的老板们的约束乃至凌驾,只能拍拍这种违心的应景之作。
所以,韦家辉离不开杜琪峰,一如杜琪峰离不开韦家辉。
韦家辉在三部商业片招来恶名后曾如此说过:“这个世界充满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所以说不定我随时会跟杜琪峰一起拍片。”这话未尝不可以看做是他在给自己回归银河映像找台阶下。果不其然,几年后便有了《神探》。今后两人是否继续合作?恐怕仍要看韦家辉个人的造化了,相信仍会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延续。
第三谜 银河映像 路在何方?
《神探》的宣传海报上有这样一句话:这部戏可能是银河未来十年的方向。
有记者问这句话是一个噱头还是真实想法?杜琪峰回答说:“其实是希望这部戏有突破性,不同想法的东西在未来银河映像中要多方面、多层次出现……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拍回以前拍过的电影的方向,就没有进步。未来十年,一定要变化。”
至于十分明确的未来发展方向,杜琪峰也没有给出答案。如果一定要说出方向的话,那就是“在商业与艺术之间找到最难得的那个中间点”。如今银河映像的几乎所有电影,都要推选进入国际影展,说明银河映像的新作会越来越艺术化,但同时兼顾一定的商业性。而早年银河映像出品的诸如《瘦身男女》《钟无艳》这样的纯商业应景之作,应该不太可能出现了,因为那已经背离了如今的银河方向。以前的银河是艺术与商业截然分开的,所以才会有极端个人化的《暗花》《一个字头的诞生》等等,同时又有《瘦身男女》等纯粹商业化的作品。而未来的银河映像,以《神探》为标志,就是将艺术与商业统一起来,并且更偏向艺术化一点。这只是一个猜想,到底怎么走恐怕杜琪峰也没有答案,因为所谓“将商业与艺术完美结合”,说起来简单,却又谈何容易。
《神探》影评 心鬼何止七只
只听名字,我以为杜琪峰要拍一个复古的侦探片呢。看到开场,原来是一出“我的右眼见到鬼”。再看,原来是依托香港著名的警员枪击案(记得好像媒体称其中凶器为“鬼枪”),把人的分裂、多面性、多重性格干脆拍成一出完全外化的、幻想性的电影,这在华语片里是一个非常新鲜的想法。这新鲜的想法和我们熟悉的银河影调结合得非常完美。
我私下对《神探》的评分就是完美。(在杜琪峰作品里排序的话,大概仅次《黑社会》)。我很喜欢林家栋在街上吹口哨的小段落,声音和剪辑都非常迷人。最后一场在碎镜片映衬下的枪战也拍得很棒。这个电影里很有趣的做法是,一个角色用不同的演员诠释(所谓人的不同面目)。当然,我也很喜欢刘青云,只有他演得出混合着落魄、深情与悲凉的情绪,只有他没有别人可以替代。
看到这里,我列一下自己2007年最喜欢的华语片:1.《神探》,2.《色·戒》,3.《姨妈的后现代生活》,4.《吴清源》,5.《光荣的愤怒》&《跟踪》。
而看过内地版的《神探》,我发现自己对剪刀手的想象力低估了。尽管我早已猜知“割耳朵”和“尿女人腿”两小段会被删除(这算无伤大雅),然而还很天真地想象它的结尾是港版完了以后,出一个象征性的字幕,表明做了坏事的人自首也好被捉也好,也无所谓了,我完全可以理解及谅解。但没想到会如此“干净利索”,把这部作品剪成了刘青云穿的裤子状,短了小半截。尽管这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我依然像被雷劈到了,忽然想到科波拉的《教父》要是诞生在今日香港,我们会看到怎么样的结尾?
内地版的配音也是极其“体贴入微”的,为了不至于误导观众,时刻提醒你:这是科学办案,不是特异功能;那是多重性格,不是活见鬼。对了,“鬼”字在电影里好像是不能提了,被改成了“坏东西”。“你心里有鬼”被改成了“你心里有坏东西”。一方面我们庆幸在电影院里看到了这部电影(据说审查过程不易);另一方面实在又痛心不已。
所以不建议没有看过粤语版的人去看国语版了。我是顶着清醒的脑袋去看画面的。不过我朋友泡泡也没看过粤语版,她依然觉得很好看,只是我在国语版“画外音”之外,在她耳旁多加了一条音轨,告诉她“真相”。看下来,我们觉得杜琪峰真是对得起“电影”的导演。一路感慨,回家以后我们开始数自己心中的鬼,都不止七只!
